
六年前的鬼节,跟一师兄去海里游泳,遇险,两人好不容易抓靠到一个满是牡蛎壳的礁石边缘,却再也没半点力气爬不上去。正好是涨潮,可以明显感觉到海水在一点一点地上涨,估计过上半个钟头就会把礁石都淹掉,手扶着的喝了一肚子水眼神耷拉的师兄,我知道此时应该朝岸上大声喊“救命”,可平时沉默惯了搁不开面子,那时竟怎么也喊不出来,只知道“嗨!嗨!!”地朝对面呼叫,估计没传上岸就全被潮声吞没。半晌,大约见我没啥动静,原本奄奄一息的师兄突然脖子一硬大喊“救命”。仅此一声,便让我脸红到心脏,觉得自己真tmd不是人,真tmd对不起患难与共的师兄,都什么时候了还这么怯懦,于是扯开嗓子大声喊“救命”。
获救后,我对海有了些许恐惧,很长一段时间不敢去海里游泳,同时让我感到恐惧的还有,为什么到了生死关头,我竟然喊不出“救命”?我到底顾忌什么?
与我趴在礁石上下意识地喊不出“救命”刚好相反,张同凯则是身处废墟下自然而然地连姓带职大呼“救命”!
北川县政法委书记张同凯大概怎么也没料想到,一场地震竟然会让他成为名人,而成名的理由又是如此简单而荒诞——“救救我,我是张书记!”正是这八个字,把他推上了“史上最牛官腔”的宝座。其后,与张同凯一同被困的下属对批评作出了回应,理由是“张书记忙救灾家人也生死不知”,“张同凯说过的话,我们都说了!”张同凯本人则说,“我在那时说那句话,根本就没有想以什么书记身份来享受什么救援的优越,但我的想法是,只要是人都会这么喊救命,而我说这话,又有什么错呀。”
可能是因为我有过一段海里遇险却喊不出“救命”的耻辱经历,我还是比较能够理解张同凯的。在我看来,我喊不出“救命”的原因与张同凯喊“救救我,我是张书记”的原因是一样的,我是天天话不多说屁不多放进了教室就躲在一个小角落封闭起来,形成了不在公开场合大声说话的习惯,即使是连命都可能保不住了,这种习惯仍然在阻止我呼喊;张同凯则处在这样一个环境里,平时无论谁见了他都是“张书记长张书记短的”,天天书记天天熏陶,张同凯也只知道自己是“书记”而忘了“同凯”。所以,尽管地震面前人人平等,尽管地震并没有因为张同凯是书记而不砸他,但只要张同凯还活着,他就会习惯性地意识到自己是“书记”,他就会在救援人员到来时不由自主地喊“救救书记”,而不是“救救同凯”,更不是简捷明了的“救命!”
韩少功在《角色》里说,角色有它一整套完备的定型工具,也许你一开始还只是以一种演员的心态去扮演,但如果扮得久了,你脸上的肌肉定型、脑里的思维定性、手上的动作定式,那时,你就不得不沉沦进去,心甘情愿地沉浸进去。说白了,我是被沉默搓碎,张同凯则被“书记”附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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