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编 

    P111任何人，包括布尔什维克分子都可能犯错。但是，布尔什维克党既然是历史真理的代言人与工具，就不能也不可能犯错。…彼此同样忠诚的党的积极分子，在决策的拟定和取舍上可能意见相左。只要不对党是无产阶级的代表提出异议，这种党内的争论是正当的。但是，当党在某一极其重大的问题，如农业的集体化问题上出现分裂时，党内的某一派别就代表了党，即代表了无产阶级和历史真理，而另一派别，即被挫败的反对派，则被视为背叛了神圣的事业。…一小撮人或某个人对“无产阶级先锋队”具有的绝对权威，消除了日益与党联系在一起的绝对价值和在无结构的历史内从事的行动中迂回方法之间的矛盾。
    一个自认为始终正确的党，必须时时刻刻在宗派主义与机会主义之间划定一条正确的界线。…人们只有通过党内权威的决定来摆脱恶性循环，但是，“真理”和“谬误”同时也完全由党内的权威来确定。这种决定必然是专断的，因为它出自一个能在个人与群体之间作出最终裁决的人。

     P112受“剥削”的美国工人既有自由选举工会负责人的权利，又有讨论工资和提高薪酬的权利，而得到“解放”的俄国工人却既没有权利要求国内的通行权，也没有权利去批评工会的国有化，其工资更是低于西方国家的工人。

    P116当理想主义者已经推翻了既存秩序，并反过来成为特权分子的时候，胜利往往考验着革命者的良心。社会在经过狂热行动与暴力的阶段后，又回到正常的生活轨道。…
    人们在以下两种态度之间犹豫不决。其一是坚持认为，不管怎么说，这一新的政体仍忠诚于其最初的理想，并向着自己的目标前进；其二是揭露革命先知在掌权前所宣扬的革命理想与官僚分子所建立的国家之间的差距。在铁幕的那一侧，第一种态度比第二种态度更具有诱惑力…与之相反，在铁幕的这一侧，尤其是在法国，第二种态度在知识分子当中较为常见。

    P121从通俗的意义来看，政体只有程度上的差别，而无性质上的差别，各种政体均包含着某种不平等、某种类型的权力，人们绝不可能最终使共同生活人性化。

    P122如果一场以马克思主义的名义进行的革命蜕化成专制独裁，其错误既不在马克思，也不在马克思主义的解释者…有错的只是“历史”本身，或者说，根本没有像“历史”这样的事物，而世界只是一个荒谬的嘈杂之地。…
    只凭其意识形态，而不是根据它们给人类造成的境遇来评判社会，这样做是错误的。

    P127“连锁确认”（自以为是、随心所欲地由此及彼，或把某一特定历史条件下的行为定罪，并据此随意加罪名——尘埃加注）的方法，曾为布尔什维克在革命者中广泛使用，因为布尔什维克在党的崇拜方面表现得最为突出。赋予终极目标的绝对价值、无阶级的社会，均与党联系在一起。即便在口头或行动上，而不是意图上脱离党，都是犯了弥天大错。…P131目标的崇高就足以禁止人闪去谴责它。毋庸置疑，人们可能，而且也应当宽恕革命过程中的一些罪行，但如果这些罪行是在稳定的政治体制中犯下的，就不会得到宽恕…面对革命成功后持续了数十年之久的恐怖统治，人们不禁要问，要到一种什么样的程度，恐怖主义才不与革命本身有联系，而只是与所（由）产生的社会秩序有联系？
    可能会使反对派成为叛徒的“连锁确认”的方式，导致了恐怖统治的经久不衰。

    P131-132反对派人士在某些场合像党的敌人那样行事，因此，在党的领导人眼里，他们就是革命事业的叛徒。但是，这种把反对派人士等同于叛徒的做法，在一定范围内阻止了一切反对的意见。…布尔什维克分子始终有两种方法，一种是为了坚持“大一统集权统治原则”，另一种是为了鼓励能保持党的活力的思想与派别之间的交锋（列宁在自己有可能成为少数派时往往采用这种方法）。…
    “连锁确认”体系只有在以下情况下才会达到“合乎逻辑”与荒诞的程度，即只有在国家内部的派别冲突消失，或至少派别冲突被淹没在官僚制度的泥潭当中，以及一个小团体或独夫能够主宰党、警察和国家，并至高无上地拥有数百万人的生杀大权时才会达到这种程度。

    P133如果既定的国家利用了“革命的公正”，那么，该国的公民就不会再有个人安全，“招供”的辩证法必然会通向大清洗，并使得P134数以百万计的嫌疑犯不得不“招认”想像出来的罪行。革命与恐怖并非与人道主义的意愿不可调和。“不断革命”以及升格为管理体制的恐怖主义就是如此。与不是为无产阶级服务，而是为党的人，也就是一些特权者服务而使用的暴力的有组织、持续不断和极权性的特点相比，共产主义暴力的目标就不重要了。

    P136（对事件）那些声称能够提出一种最终裁决的人是江湖骗子。人们在选择时两者必居其一：要么历史是最高的审判官，它的终审判决要到最后一刻才作出；要么是由良心（或上帝）来审判历史，而未来并不比当下更具权威性。

    P137在以共产主义观点提供的历史图像中，“事件的恢复”通向了一个奇异的世界，在这一世界中，一切事物都是以一种不可改变的、不真实的逻辑来解释的。
    在一种由生产力和生产关系决定论、阶级斗争、民族和帝国主义的野心占支配地位的历史中，事件的细节也应当有其地位。人们赋予每个人一个与其社会处境相符合的角色，把每一个历史插曲变成教条学说可以预见的一种冲突或必然性的表现。没有一件事情是偶然的，任何事物都有它的意义。

    P139卫道士总是根据他自己的“历史”观念来解释别人的行为。…由于他宣告了具有一种历史观点的普遍真理，他遂被赋予了可任何解释过去的权利。

    P161在正统分子看来，一旦共产党取得政权，“决裂”就已大功告成，人们就已走上了通向无阶级社会的道路。事实上，任何问题都没有得到解决。在革命之后，同样有必要进行积累，收入依然不平等，仍需要鼓动大家努力工作，劳动纪律继续存在。…
    对权力的限制、各种力量之间的制衡、司法的保障，这些政治言有尽而意无穷成果虽然谈不上十全十美，却是历经许多时代缓慢地取得的。而今，这些人却以梦游症式的从容将它们统统推翻。

    P196把人类的历史化繁为简，认为以前的一切发展都是为社会主义的实现作准备，这种神圣的历史几乎没有考虑任何能证实数以百万计的人曾在这一地球上生活过的“成果”与“冒险”。

    P207-208在从反对派转为执政者之后，他们仍怀着同样的毫不妥协的强烈愿望为社会主义建设服务。消灭富农或将少数人流放，成了一种以实现“历史”中的“理性”为目的的政策的插曲，这些插曲虽然痛苦，但无关宏旨。…
    操纵历史的希望似乎出版一种社会秩序或一咱变化的秩序的表现，而决定这些秩序的法则是个人的愿望或反抗难以影响的。…
    这种普罗米修斯式的野心是极权主义的思想根源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