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知识分子的鸦片》是法国社会学家雷蒙·阿隆发表于1955年的著作。
阿隆以当时的苏联和法国共产党为观照物,对偏爱走极端的左派分子进行了剖析和批判。书本里头绝大多数分析和预测,对许多西方人来说,可能跟做梦一样,至少也是几辈子以前的事了,但对于从三反五反、反右、浮夸大跃进、文革、拨乱反正、改革开放一路走来的中国人来说,这些预言、谶语都是如此的真实。换句话说,一个法国人1955年大力批判过的非人性非真理的事件、弊病,在此后的二十多年里,中国差不多一件不漏地犯了。
我甚至想,如果毛伟人能从水晶宫里醒来,看一看这本书,他会作何感想,他会不会因为自己做的事及其结果早就被别人透彻地说过而脸红?如果刚建国时能看到这本书,他会不会以此自省,而不至于犯下一个个只有伟人才有资格犯的错误,导演一部部只有伟人才有能力摄制的灾难?当然,历史容不得可能,若真有可能,毛伟人从水晶宫里醒来,到长安街上逛逛,谁知道他的表情会选择哭还是笑。
对于这本书,作任何的延伸或评论都是画蛇添足,所以,我只原意从书里原原本本地摘出作者的话。虽然,的确枯燥。
第一编
P14以牺牲政治自由来换取行动上的活力的诱惑,并未随着希特勒或墨索里尼而消失…
希特勒的体制混同政党和国家,控制独立的的组织,把有偏见的学说转变成一种全民族的正统学说,诉诸暴力并赋予警察无限的权力。右派与左派,或者说法西斯伪右派和苏联伪左派难道没有在极权主义中相汇合吗?…
把国家的正统性和恐怖统治归因于革命的激烈和工业化的需要,从表面上看起来似乎更有道理。布尔什维克是成功的雅各宾派,并利用局势扩大了其意志主宰的空间。
P16当局者需要在好几个世纪的时间里对“公开性”进行垄断,以便掩盖神话与现实之间的反差。最后,政治自由与经济计划化之间的调和,比法国大革命历经一个世纪才完成的社会征服与政治目标之间的调和更要艰难。无论是在理论上还是实践中,议会制国家均与资产阶级社会协调。而一个实现计划经济的社会除了允许专制国家之外,还能允许其它类型的国家吗?…
左派形成于对抗当中,并通过一些观念来加以确定。它揭露某种社会秩序像所有人类现实一样不完美。但是,一旦左派取得了胜利,并轮到它来对现在社会负责,那么,成了反对派或反革命派的右派亦能毫不困难地指出,左派代表的不是与权力对立的自由或与特权对立的人民,而是一种与另一种权力对立的权力,一个与另一个特权阶级对立的特权阶级。如果想要理解已经取得胜利的革命者有哪些负面的东西或付出了何种代价,只要听一听旧有体制的发言人的诊断就足够了。
P17旺代人之所以起来叛乱,并非为了捍卫束缚他们的锁链,而是为了捍卫他们自己的世界。随着人们在时间上远离事件,人们就会得意地强调昨日的臣民的幸福与当今的公民的苦难之间的反差。
P17-18一小撮特权者取代了另一小撮特权者,而人民又从中得到了哪些好处呢?…
对托拉斯以及生产资料过度集中在私人手中的现象的揭露,是左派偏爱的主题之一。左派自称代表着人民,并对
在国有化的情况中,左派的各种改革只是导致了特权者之间的力量配置的变动,它们既没有提高穷人或弱者的地位,也没有降低富人或强者的地位。
P20国家对社会管理的面越广,……相对独立的群体之间和平竞争的目标就更少。一旦整个社会如同一个巨大的企业,处在其顶端的人必然会变得漠视下层群众的意见(不管是赞同还是反对的意见),事实难道不正是如此吗?
随着这种演变,传统关系的残余和地方共同体显然更像是一种阻碍个人被巨大的行政权力这一工业有文明所产生的怪物吞噬的障碍,而不是民主的制动器。……如果传统留下来的制动器失灵,那么,就没有任何事物能够再阻止极权国家的出现。…
奴役人类的灵魂与肉体的极权主义将是一种以取消国家为开始,以取消所有个人或团体的自治为结束的运动。…
所有的解放都会具有一种产生新型奴役的危险。左派的神话制造的仅仅是这样一种幻象,即朝着一种幸福的目标发展的历史运动积累了每一代人的成就。由于有了社会主义,资产阶级建立的名义上的自由就赋予了真实的自由。…P21各种政治体制并不是矛盾对立的,人们并非一定要通过决裂或暴力才能使一种政体转变为另一种政体。然而,在每一种政体内部,都把其他政体视为悬挂在人们头上的威胁。因而,相同的制度会改变其意义。为了反对财阀,人们会倡导普选制或国家权力;而为了反对到处蔓延的专家统治,人们则会竭力维护地方或专业的自主。
在一个特定的政体内,重要的是在难以调和的要求之间达成合理的妥协。
P22左派只是在自己处于反对派的地位、资本家负责财富的生产时才倡导平等。一旦他们上台执政,他们必然也会把最大限度地生产的需要与对平等的关心调和起来。…
除非集体资源出现史无前例的增长,每一种体制都只容忍某种程度的平等。人们可能消灭一种与某种经济运行方式联系在一起的不平等,但他们又会自动地重建另一种不平等。…奖赏最积极、最有才能者,同样也是公正的。或许,这样做对生产的增长还是必不可少的。在一个像英国这样的国家里,绝对平等不可能保证维持并厘定着文化的少数人拥有创造性存在的各种条件。
P23左派人士所犯下的错误是为了某些机制要求一种只属于观念的威望:集体所有制或充分就业的方式,必须根据其效力,而不是其信奉者的道德影响来进行判断。左派还错误地想像出一种虚构的连续性,好像将来总是比过去更美好,好像主张变革的党始终有理由去反对保守者,人们可以把遗产当成成果,并且只需要去关注新的征服。
P34(大革命先驱者)他们虽然通过传播一种与旧制度的思想方式不可调和的思想方式为大革命作了准备,但他们既没有宣告,同时也并不希望旧的世界像末日降临般地覆灭。他们当中几乎所有的人,虽然在理论上激进大胆,但在行动上,则表现出了与充当王室顾问或立法者的的让-雅克·卢梭一样的审慎。…从1791年或1792年开始,大革命被其同时代的人包括“哲学家们”视为一场灾难。但在事过境迁后,人们最终却不再觉得它是一场灾难,而只记得它是一个壮烈的事件。
P38-39政体的任何急剧、粗暴的变化都会导致一些人发财,而另一些人破产——两者皆同样不公正,它还加速了财富与精英的流动。不过,它并非一定得引入一种新的财产权的概念。根据马克思主义的观点,取消生产工具的私有制构成了革命的基本现象。…
说左派价值观念与暴力不可分离,则会更加接近实际情况。革命的政权通常都是专制的政权。它在行使权力时不受法律的约束…通过暴力夺取与行使政权,必须以谈判或妥协无法解决的冲突为前提,换言之,必须以民主程序的失败为前提。“革命”与“民主”是两个相斥的概念。
由是言之,根据原则对革命无论是进行谴责还是颂扬,同样地不合情理。人既然是人,团体既然是团体,他们就注定会捍卫自己的利益,就注定会成为现实的奴隶。人们还很少能够自我牺牲,即使这种牺牲可以保障未来。
P42所谓的无产阶级革命,如同过去所有的革命一样,只是由一个精英集团通过暴力取代另一个精英集团。这样的革命并未呈现出任何非同寻常的特征,能使人借此欢呼“史前史的结束”。…
即便是完善的改革亦只能改变某些事物,而革命似乎能够改变一切,因为人们并不了解革命将会改变的东西。对于在政治领域寻求消遣、信仰的对象或投机的题材的知识分子来说,改革使人厌倦,而革命却令人激动。…革命会中止日常的秩序,并使人相信,最终一切都是可能的。
P47除非人们赞同阶级之间的斗争本身就具有一种价值,否则,排除各种残余以及建立一个符合思想准则的国家的努力,并不需要突然性的决裂或内战。革命既不具有必然性,也不是一种“天命”,它只是一种手段。
P48从不完善的资本主义到准社会主义,从贵族与资产阶级的议会制到由工党与群众政党的代表组成的代表大会制,这一转变在理论上并不要求人类互相残杀。起决定作用的乃是局势。…
除非阶级斗争为实现它在历史中的作用而必须让尸骨成堆,否则,方式方法的选择并不取决于哲学思考,而是取决于经验与智慧。
P60它的合法性并非建立在选举的基础之上,而是建立在一种神秘的代表制的基础之上,即由某一个人来代表人民的意志;同时,它力图革新国家,而不仅仅是恢复共和制。
导致革命衰竭的原因有三。其一是对附敌分子的整肃;其二是所谓的结构改革(即国有化运动,源于人民阵线纲领);其三是某些法案的通过,如社会保障法,这些法案的通过延续了以往的演进过程,同时也不需要引起动乱。
P70马克思主义学说给无产阶级赋予了独特的使命,说这个阶级要“改变历史”,或者说它可以实现人性。…
法国的无产阶级在许多方面与英国无产阶级不同,而与他们自己的同胞却非常相似。生活在村庄中或小城里的无产者与其邻人的相似之处,或许要大于他们与大城市的工人们的相似之处。换言之,无产阶级这一范畴同质性,虽然可能比其他范畴的同质性更明显,仍旧 是不完善的。
P76工人的许多不满与所有制没有任何关系。当生产资料属于国家时,这些不满仍照样存在。
P77在铁幕另一边的国家中,投资比例要高于西方国家。但是,那里的经济扩张并不是为了提高生活水平,而是为了使国家更加强大。此外,没有证据能够表明,集体所有制比私有制更能够改善劳动生产率。…
失业的威胁始终是一切政体,而不仅仅是私有制和以市场为基础的政体的弊病。…所有实行自由雇佣的经济都将包含失业,或至少是暂时失业的风险。人们不应该否认这一弊端,而应该尽可能去减少这一弊端。
P78过去这些国家(东欧人民民主国家)曾存在自由的的工会,而今却只剩下了服从国家的工会组织,这些组织的作用是鼓动工人干活。无产阶级已不再被“异化”,因为根据这些国家的意识形态的说法,无产阶级拥有了生产工具,甚至还拥有了国家。但是它实际上没有摆脱被放逐的危险,也没有摆脱劳动手册的束缚,更没有摆脱经理人的管制。…P80今天,人们大概会宣称,既然国家已属于无产阶级,那么,请愿、罢工以及反政府的活动就不再具有意义。…根据秘传的学说,人们预计到当社会主义发展足以放松纪律的时候,批评的权利会扩大。工会不会受到政治体制的压制,它还可以像英美国家的工会一样,为捍卫工人的利益而与国家委派的经理人员对着干。
P92我不相信任何社会秩序能够信赖其公民的美德或大公无私。…
计划化、集体所有制消除了某些利润的开幕式,但是,它们没有消除这个世界中地财产的贪欲,简而言之,没有消除对金钱的欲望。现代经济,不管是社会主义还是资本主义的,都必定是货币经济。
在所有社会中,都会有少数人渺视金钱,并具有自我牺牲精神。这类人在革命政党或刚刚从革命中产生的政体中比稳定的政体中要多一些。在人们把一时的成功、商业上的成功置于首位的文明中, 这种人更是特别稀少。社会的性质并不会顺从于空想理论家的意愿。…苏联公民对其领导人的特权的痛恨不亚于美国公民对资本家的特权的痛恨。
P99这些错误有着一个共同的根源,即把梦想中的乐观主义与现实中的悲观主义结合起来。…P100狂热的乐观主义为无产阶级指定了一项独特的任务,而过度的悲观主义却剥夺了其他阶级的资格。…P101阶级并不比国家更适合于区分成被选中和被弃绝的两类。…阶级之所以成为阶级,与其说是由于对历史使命的共同的愿望,毋宁说是由于共同遭受的苦难。…服从于工厂的严格纪律的无产阶级,即便换了主人,也既没有改变自己的性质,又没有改变社会的性质。…P109(马克思主义)学说就短期而言是悲观主义的,而从长远来看则是乐观主义的。它在动乱的沃土上传播着浪漫主义的信仰。
P100人们往往以自由为名建立专制统治。因此,经验告诉我们,在比较各个政党的优劣时,与其关注它们的纲领,还不如观察它们的实际成就。…
暴力使得人们可以不断地快速前进,它会释放人的能量,并有助于有才能者地位上升。但是,它也会摧毁对国家的权威起限制作用的传统,并传播以武力解决争端的嗜好与习惯。革命固然能医治被废除的政体的弊病,但革命所遗留的创作却需要很长时间才能愈合。当合法政权垮台时,一群人,有时是单独的一个人,会担负起共同的命运,为的是不让革命死亡——这是其追随者的说法。
P101历史的乐观主义一旦染上悲观主义的色彩,就会要求推翻自苦以来的社会秩序。…由于其结果往往会令人失望,它就会在失望中进行自我谴责。而导致其失望的原因是,它痛骂的社会结构显示出了持久不变的特征。…
无论是取消世袭贵族还是资本家,都不会改变社会秩序的本质,因为这种取消没有改变“政治人”的本质。
P102不管是谁,若卷入了政治斗争并受到了不可想象的财产的诱惑,他就会为了满足其个人野心和打击他所妒嫉的对手,不惜整个国家陷入混乱的境地。
不管是公共秩序,还是国家的力量,均未构成政治学独特的研究对象。人也是一种道德存在,而集体只有在向所有人提供参与机会的条件下才是人道殣相望的。…不可能有奇迹使“政治人”全心全意地为公众利益操劳,也不可能有奇迹让“政治人”获得这样一种智慧,使之满足于靠机会或功绩而获得的现有地位。人的不满足使社会不致凝结在某种具有偶然性的结构之中。而对荣誉的渴望则既可以激励一位伟大的建设者,也可以鼓动卑微的阴谋家。


